台灣現代書法藝術初探 圖.文∕熊宜中
台灣現代書法藝術初探 圖.文∕熊宜中
跨入二十一世紀這個全球化、國際化浪潮及數位化科技密切互動的新時代,中國文化可說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與劇變;代表中國文化核心中的核心,傳統中的傳統──書法藝術自也無可避免地面對了全球性文化的衝擊,如果我們不能正視這個問題;中國這項獨樹一幟、難能可貴的文化資產,有可能在新世紀的時代劇變中灰飛煙滅,遭到無情的淘汰。
本文主要以台灣地區在書法藝術現代化的過程中的觀察與探索為主軸,兼述台灣與大陸及其他地區現代書藝的比較及省思,期望台灣地區有志於現代書法藝術的工作者能勇於創新,勤於研究,對古今中外藝術廣泛地借鑒、繼承與開拓,以深化書法藝術的內涵,創造出屬於我們這個時代、具有鮮明形式及內容的現代書法作品,為我們所處的時空環境裡留下證言。
徐永進《原爆.性》2000 水墨.宣紙 68X68公分 X9件
蕭勤 《氣-136》1983 壓克力顏料.畫布 126X200公分 國立台灣美術館藏品
壹、前言
中國的書法,有著三千餘年豐富的歷史傳統,然而說穿了,它在古代,不過就是一個簡單的寫字行為;傳統上它是修身之道,亦曾是中國文人雅士的典型藝術表現,用以抒懷遣興,與繪畫、詩詞並稱三絕,代表了中國特有的一種文化象徵。
然而這跨越數千年的毛筆文化,隨著時空環境的大變革,頻繁且無遠弗屆的資訊傳輸,硬筆的取代使用,電腦網頁的發達,早已從本質上改變了中國人的既有觀念、習慣和生活方式,書法已從一般國人的生活中脫出而逐漸轉型成一種專業精緻的藝術創作範疇。
台灣現代書法藝術的興起,不過是近廿年來的事而已,即至目前為止,台灣書壇雖然絕大部分仍然在傳統書法的勢力範圍之內,但是近年以來在中青輩的書法家作品裡逐漸嗅到了一點現代氣息。這裡我以墨潮會(註1)的創始會員徐永進的「原爆.性」為例,他以狂野的大草猛爆性地傾瀉他內在心靈的感悟,寫出狂、野、悚、動、勁、爆、猛、酷、辣九個大字,氣勢奔騰,視覺上極具震撼力,是筆者近年所看到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現代書藝作品;尤其政府在民國七十六年解嚴開放大陸探親以後,海峽兩岸的書法交流逐步加溫,台灣年青一輩的書法研習者有機會到中原書法原鄉的母體去驗證傳統的精深博大;加以大陸考古出土的書法相關資料源源不絕,大陸現代書法家的熱潮感應,國際間書法藝術文化交流頻繁等影響,台灣書法現代化的腳步也就大步邁開,一股昂然鬱勃的氣勢已然崛起而且方興未艾。
李錫奇 《臨界點8911》1989 100X100公分
貳、台灣現代書法藝術的前身
台灣早期書家或畫家具有書法創新變革意識或由書法靈感中結合創作者亦不乏其人,其成形大致在六○、七○年代,如結合西方抽象表現主義(註2)及中國書法線條表現水墨抽象或趣味者就包括了五月畫會的領導者劉國松、莊、東方畫會的成員蕭勤、李錫奇以及旅法的趙無極、朱德群、當時在國內的吳學讓、楚戈等多人。而前輩書家王壯為嘗試作「亂影書」、傅狷夫以書為畫,發展大草書、史紫忱的「彩色書法」、呂佛庭的「文字畫書法」、傅佑武類似圖案字的「造型篆書」、董陽孜大氣魄造型的「造境書法」等,他們直接作現代書法的創新嘗試,當時都給人留下鮮明的印象。有趣的是經過數十年的努力創作及發展,這些從書法而來的現代抽象畫家大抵皆已功成名就,在中外藝壇都打下了一片江山,甚至在世界藝壇立有一席之地。而直接嘗試現代式書法作品的書法家們卻因國內書壇保守的環境所限,當時並沒有受到應有的回應,然而他們心靈自覺的足跡卻已深埋在台灣現代書法藝術的土壤中,隨著時空環境的變遷轉換,已逐漸觸擊出新的書法生命與視野。他們是台灣現代書藝早期的啟迪者、引導者,在台灣美術史上必將留下永遠的痕跡。

劉國松 1996
莊吉吉 《89-26》1989 油彩.壓克力顏料.畫布 100.5X128公分 國立台灣美術館藏品
參、台灣現代書法藝術的現況觀察──從當代書家傳統與實驗書法談起
民國八十九年間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傅申教授為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策展舉辦了台灣「當代書家傳統與實驗書法展」揭示書法創新的觀念。展出邀請及徵選共一百一十三位書家的傳統與實驗作品各一件,涵蓋了台灣老、中、青三代,其中不乏具知名度及影響力的書家在內;總的來說作品雖不多,有的也未能切合主題,但仍有可觀之處,其優點是表現了書法多元的可能性。蔡明讚先生認為此展「稱之為台灣五十年來書壇最重要的展覽與里程碑並不為過」。這個展覽的主要觀念就是書法開始提倡創新的實驗,這是潮流所趨;現代書法將與傳統書法成為分庭抗禮的局面。猶如現代水墨在台灣的現況一般,根據近年的發展現象,實際上已經有凌駕傳統國畫之上的意味,現代書法藝術的自覺雖起步較晚,但也必然邁入一個嶄新的境域。
呂佛庭《文字畫》
吳學讓《哮》1976-1997 水墨.紙本 34.3X34.3公分
我們可以由此展覽中看出實驗的作品無論形式、內容均具有創新意識,而代表新時代的審美觀者大體皆為青壯輩書家;長江後浪推前浪,現代書藝的時代已經來臨。
求新變異,強調視覺效果可說是台灣書法藝術現代化過程中最常看到的表現方式,年輕一輩畫家勇於嘗試,多方實驗,挑戰傳統書法的慣性認知,我們看到繪畫化、多元化似乎已是目前書藝創新語言必然的走向。
鄭惠美女士試把台灣現代書法創作樣貌歸納為繪畫性、表現性、觀念性、設計性、複合性五種樣式,雖未能全然涵蓋所有表現樣式,我覺得對現況而言倒是蠻妥適的;但是書法繪畫性的問題,還是有很多有識之士質疑,尤其從事現代水墨創作者總覺得,如果書法要朝繪畫性走,則現代水墨已經表現的夠多了,是否還需要書法往這邊靠攏呢?這也是半個世紀以來,世界其他進行現代書法創作者包括日本、歐洲、中國大陸、台灣、韓國等所共同面臨值得商榷及思索的問題,迄今大家仍各自表述,並無定論。
無論如何,現代書法藝術的崛起對於台灣當代死氣沉沉的書法現象是有著相當刺激的作用,儘管這裡面的作品不儘成熟,但整體仍可看出用心傾吐抒發的訊息,一種新的生命力隱然成形,在這樣一個藝術觀念大變革的時代,我們可以想見未來現代書法藝術將呈現著一個奼紫嫣紅的態勢,並推向歷史新的高峰,我想這一天終必將來臨。

肆、台灣現代書法藝術的展望
台灣現代書法藝術的前景,我深深覺得仍得築基在高等書法教育上才有希望。主動培養書法人才觀念的建立是何等重要,可笑的是台灣真正扮演發揮教育之功能角色的是在民間團體和私人傳授等社會教育,學校教育理應扮演主流角色卻反而付之闕如。而說來汗顏而且痛心難過的是迄今台灣高等教育當局尚未將書法科系獨立出來,比較於中國大陸、日本、韓國,簡直差之千里。早在民國七年(1918)四月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在中國第一個國立美術學校開幕式上演講就曾呼籲要增設書法專科,迄今八十幾年(近一個世紀)都過去了,台灣到現在連一個獨立的書法科系都沒有,更遑論書法研究所了(註3),不知道政府喊了復興中華文化幾十年的口號,究竟做了些什麼?看看對岸的中國大陸,雖然在中共的體制下起步較晚,但其書法教育事業已經振興了十多年,各地高等美術學院、藝術及師範院校都已相繼招收書法本科生,甚至碩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及廣設外國留學生、進修生等各類教學層次及管道,對於書法教學體系的建構,包括教學法、教材、教師與專業課程設置,開展書法專業的教學科研工作,展覽圖錄大量出版書法相關的美學、史論研究、鑑賞品評資料等書法新格局的開拓,無不令人感慨萬千。
趙無極《抽象畫》1974 油彩.畫布 195X130公分 國立台灣美術館藏品
朱德群《抽象畫》1983 油彩.畫布 147X90公分 國立台灣美術館藏品
隨大陸改革開放,經濟穩定成長,其書法熱潮未減,儼然已有文藝復興之態,現代書藝的展覽此起彼落,更與國際現代書藝普遍接軌,附隨的研討座談、理論的深入探研,確為書法藝術逐步走向世界邁向開花結果的大道起了大的作用。而日本、韓國對於書法的重視與研究均有數十年的歷史,在現代書藝的發展上也是日益精進有目共睹,這些鄰邦及對岸對書法現代化推動的成績都足以為我方借鑑,希望台灣除了民間書會社團團隊的繼續努力以外,個人書家更應全力以赴追上整個大環境的趨勢,才能有所進境。尤其希望政府教育主管高層能即早開放書法系所的設立,才有助於全面提昇書法高級人材的培育及推動深化整體書法高層次的創作及研發工作,如此台灣書藝現代化的腳步才能加速落實並且迎頭趕上。否則書法藝術淪為當代藝術的邊緣化、甚或泡沫化,已是許多有自覺意識書法同道所共同憂心的問題。
其次是國內的文化藝術機構,包括中央的文建會、教育部所屬的社會藝術教育館所、美術館或地方文化局都應正視現代書藝在台灣的發展,給予支持與關懷,可以每年按年度計劃提撥一定的比例預算來做書藝推動的工作,多舉辦相關的策劃性展覽及座談、研討會,出版更多相關的圖錄及理論研究資料,與民間書會團體及專業書法家或策展人結合起來,有計劃地推展現代書藝的活動,並階段性的與國際接軌良性互動,惟有深入民間血脈,使大家認識現代書藝的特色及美感觀念,並踏入國際舞台這個窗口,台灣現代書藝才有可能成長茁壯,才有機會立足於世界藝壇的書藝創作。
楚戈《佛法綿長》2000 壓克力.布 115X158公分
王壯為《亂影書法》
史紫枕《華岡之春》1993
傅狷夫《雞舞》草書 1987 44X52公分
伍、結語
傅申教授在〈論漢字書藝及創新取向〉(註4)這篇論文中有許多精闢之論,語重心長。如:「實驗性的現代書藝,仍是歷史性的延續和開展,並非『反傳統的』,也仍然是『書法 』的。」、「作為耕耘書藝的現代人,不能停滯於縱向歷史性的光榮傳統面貌和規範之中,而甘於作歷史傳統的『書奴』;在橫向借鑑時,從東洋日本的新書道及西洋的現代畫中吸取經驗時,也不應重蹈他們的故轍,成為隨人腳跟的『洋奴』。」、「書法的創新實驗與鑽研傳統同樣是當今每一位創作者都應該努力去嘗試的方向,只有壯大書法創作的隊伍,普遍提高書壇成員的文化修養與藝術素質,自然就能產生高水準並能代表這個時代的創新書藝作品。」他的創新取向「是希望創作者在提高審美眼光後,繼承傳統書法中可為己用的優點,更進而加以開拓。」、「對於年輕一輩平時比較傾心於創新的書家來說,不可輕忽了傳統中取之不盡的寶藏,必須要不斷地深耕,善加利用,藉以拓展創新作品的深度、精緻度;從傳統的根基蛻變而出的新生命,可以增強創新作品的厚實度與垂久性。」他一直認為「創新度當然有高低之分,『新』不一定等同品質的好壞優劣及格調的雅俗,也就是有『新而不佳』或『新而庸俗』的情況。」他認為「『少字數』一類的『繪畫化』作品,由於筆法的放大與突顯,或誇大其張力,若不在傳統的筆法上紮根,並拓展審美及表現力,便無以達到書藝的高層次境界。書法的創作要達到技法、形質與神采兼顧,筆力與精神韻度兼勝的品質。」等都給我們許多啟發,筆者研習傳統書畫卅餘年,亦關心現代水墨與書法的發展,自有感於傅先生宏觀的精博高論。
對於台灣現代書藝的發展,我們可以發現在整體觀照上具有深度感人的作品並不多見,其中也充斥著貧乏失血、膚淺不成熟的作品,雖然近廿年來的回顧其表現狀況不儘然理想,畢竟它不過只有短短十來年的發展空間,故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是變革實驗的精神與衝刺的勁力,卻是台灣書法現代化的希望與曙光,西方有識之士一直預言「廿一世紀是東方人的世紀」,而代表東方藝術精神的書法應在這個世紀有更多元、更廣闊的開展與創新,寄望台灣從事現代書藝的同道們共同努力,在形式、內容上都能創造出深具內涵、並符應時代精神的作品,自立於世界書壇之上。

傅祐武  篆書對聯 1994 112X35公分
董陽孜《知其白守其黑》1990 水墨.紙本 132.6X247.5公分
註釋
註1:墨潮會成立於民國六十五年(1976)至今已二十五年,目前成員為張建富、徐永進、陳明貴、廖燦誠、楊子雲、連德森、蔡明讚、鄭惠美等八人,原為首之李郁周後入換鵝會。大部分成員均曾浸淫傳統書法二、三十年,由於無法滿足創作需求,乃決定結合現代藝術,轉化傳統書法,探索現代書藝新表現的各種可能性,建構新的書法美學觀。其主要創作強調觀念,叛逆性濃烈。傳統書法界常視之為異端;曾於國立歷史博物館、省立台灣美術館(今國立台灣美術館)、省立博物館(今國立台灣博物館)、國軍文藝活動中心、快雪堂、何創時書法基金會館等地舉行聯展十餘次,並出版現代書藝作品集,也常與中國大陸、韓國、美國、新加坡、馬來西亞各國書家進行交流。並曾於《藝術家》雜誌闢「現代書藝論壇」發表每月創作成果與論述。是目前台灣地區從事現代書藝最重要的一個團體。
註2:抽象表現主義:注重畫面空間構成及切割原理。1950及60年代以美國為中心大行其道,其主要藝術家為馬克‧托貝(Mark Tobey,1890-1976)、弗蘭茲‧克萊因(Franz Kline,1910-1962)、蘇拉吉(Pierre Soulages,1919-)等作品都頗有中國書法「線性美學」的趣味性。
註3:台灣迄今尚無獨立書法系所;台灣大專書法課程大抵開於中文系所、歷史系所、美術系所、語教系所,儘管近年來書法界奔走呼籲在大學院校設立書法系所,仍始終得不到政府的重視。目前台灣書法專業有關系組,只有本人執教的華梵美術系首開設置「書法組」。台灣藝術大學美術系今年夏天亦將改名為「書畫學系」,成立「書篆組」。詳細資料可參閱林麗娥教授〈台灣大學院校書法教育之調查研究〉,見中華民國書法教育學會《2001年書法論文選集》。
註4:見國立台灣美術館編印《「國際書法文獻展 ── 文字與書寫」學術研討會論文專輯暨會議記錄》。

參考書目
1.《2001年書法論文選集》,中華民國書法教育學會主辦 ,蕙風堂發行,民國90年12月。
2.《「2001現代書法新展望」── 兩岸學術交流研討會論文集》 文建會主辦 ,國立台灣美術館承辦,民國90年11月。
3.《國際書法文獻展 ── 文字與書寫》,國立台灣美術館編印,民國91年2月。
4.《當代書家「傳統與實驗」書法展》,何創時書法文教基金會,民國89年。
5.《四十年來台灣美術發展研究 ── 書法研究》,台灣省立美術館編印 ,1996。
6.郭魯風,《中國書法與中國當代書壇現狀之研究》,西泠印社, 2000.5。
7.《迎接書法新紀元國際書學研討會 ── 世紀之變 千人千作(論文集)》,榮寶齋出版社, 1999.10。
9.陳振濂,《大學書法創作教程》,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 1998.7。
10.《書法教育》21期,中華民國書法教育學會印行, 2000.9。
11.陳振濂,《現代中國書法史》,河南美術出版社,1996.5。
12.《「國際書法文獻展 ── 文字與書寫」學術研討會論文專輯暨會議記錄》,國立台灣美術館,民國 90年12月。
13.《二十世紀中國書法研究匯觀 ── 周俊杰書學要義》,西泠印社出版,1999.9。
資料來源:http://www.tmoa.gov.tw/journal/mag48/3.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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